后来,所里开例会,大家在一起总结一下,一致认为就是那个随口讲话的小警惹的事,还认为如果不是他那张乌鸦嘴,可能当天晚上就不会出警了。所长总结说:“当警察的,哪有这么迷信,你不说话,还不让人家说,还讲人家是乌鸦嘴,这样警情就会少了吗?”但最后又加了一句:以后谁也别嫌警情少!
从此,所里就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,即使在白天警情再少的情况下,也没有人说出来。
这样的禁忌好像不止一家派出所。我后来同不少派出所的哥们在一起闲聊,他们都说这玩意儿邪性。“心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。”
犯“出警恐惧症”是正常的,尤其是夜班。派出所的晚上比白天更忙,一到夏天夜间更是警情不断。因为这一时间段正是人们因吃饭喝酒滋事、打架斗殴、伤害、拦路抢劫等案件的高发时间。案件发生在前半夜,但处理完就要延续到后半夜了。不管后半夜几点钟躺下,次日还要照常上班。
一旦管区内发生了较大的刑事案件,一旦获取了某一重要的侦查线索,那么,你就更没有上班下班值不值班之说了。任何一起刑事案件,从接报案、立案到侦破,少则几天,多则几星期或数月,有的甚至几年。每侦破一起案件都要经过调查访问、技术分析、跟踪、守候等,然后是抓捕、讯问、寻找受害人(或亲属)、补充有关证词、证据,整理材料等阶段,这些活动往往又是一个连续的过程。此外,还有法律程序时限的要求,因此,某一案件一开始,民警的工作就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了。这些工作的苦衷若非亲身经历实难理解。
因此对警情的恐惧,实际上是对非正常生活的恐惧。这也就不难理解基层民警为什么不要念叨“千万不要发生XX的警”,一念想准容易“梦想成真”。没念叨前还有没发生警情的窃喜,发了警情心情顿时从天堂掉到地狱。当警察的都知道警情大于天,有了案子,什么假期、什么孩子上学、什么爹妈生病、什么和爱人的美丽畅想,你都让一边去吧。
所队里往往都有几个大神级的人物。说也怪,这些神级人物值班,往往警情就很少。我以前写过一个老警,叫老吴,他值班的时候,警情就特别少。如果哪天老吴或者其他民警有事换了个班,原本老吴那个班的警情就多了起来,而老吴新换的那个班,警情骤降。久而久之,大家就发现了这个“规律”。经常有民警拿着香烟去“讨好”老吴:“老吴,到我们班上来压一压呗?”“不行!坚决不行!”和老吴一个班的小兄弟则一脸幸福:“咱有神人罩着!”老吴受宠若惊:“在家里,老婆加上闺女面前,从来没有这么抢手过,在一堆大老爷们儿中间,反倒成了抢手货……”我后来问过老吴原因,老吴一脸神秘,说这个不能说,一说就不准了。也不知什么原因。
除了这些大家都知道的禁忌,还有一些民警有自己的忌讳事。我认识一个老法医,50多岁了,一辈子不吃河鱼。我起初以为是他嫌河鱼腥,后来喝酒喝高兴了才道出实情。他年轻时接过一个案子,凶杀案。死者被发现在一个河塘里,全身都泡糟了,一碰就掉肉。但尸体必须捞上来解剖。围观的群众任凭给多少钱,也没人下河去捞。法医没办法只好自已下去捞。尸体拖到岸边时,从死者肚腹中一大群鱼仓皇逃出,捞上来时,还有一条肥硕的大鲶鱼藏在死者的肚子中。从此之后,老法医再也不吃河鱼了。
再比如我的另一个朋友,他签字的笔从来不许别人碰。是因为有一次做笔录,做完了,需要嫌疑人签字时,怪了,怎么写也不出水了。换支笔,签字。后来,有个律师拿签名和笔录笔颜色不一找事,折折腾腾费好大劲。从此,我这朋友再不许别人碰他的笔。还有一个老警,感冒了坚决不吃药。是因为有一次看押人时,他感冒挺重就吃了几片药,结果犯困睡着了,嫌疑人乘机逃走。后来嫌疑人及时被抓回,虽没酿成大事故,但他却被关了禁闭。自那以后,无论感冒多重,他都挺着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
忌讳对任何人来说其实主要是一种心理暗示。但对警察来说,有时又是那么真实地残忍,让你不忍目睹。比如刑警中一般特忌讳“死”这个字。
“刑警忌讳一个‘死’字,尽量避免危险,避免不了就只好豁出去了。”这是多年前一个老刑警队长对我说的话。这番话好像谁都能说,但说完有几人敢做呢?
去年,我在大连采访抓捕被列为公安部十大电信诈骗A级逃犯之首(代号:黑桃A)的赵某时,就听到一个这样的故事:
赵某身犯重罪,随身带有枪,会武功,心肠冷酷。抓这样的嫌犯,大家都知道有危险,嘴上没说,心里明白。带队抓捕的老警是个副局长,已经临近退休年龄,是他第一个冲进去把嫌犯按在了地上。他讲了一个新闻媒体从来没有报道的细节:在确定抓捕分队的人选时,挑的都是老同志和孩子已经大了些的骨干。
这话听的让人心酸。老同志儿女成人,孩子大些了家室之累小些,于是他们选择了危险。没成家或刚成家的小伙子日子还长着呢,不能让他们有个闪失。
能有这种想法的领导,多半是见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别,不忍目睹一个花一样的青年离去。见到这样的领导,让人真想对他深鞠一躬。
我想起不久前在送别沈阳刑警李尚恒的时候,一个警察诗人说过的一句话:“我不想再看到有警察的相框缀满素白的小花。”这位朋友豪如金刚,生死无惧,但怕给自己的战友开追悼会。那些牺牲了的警察,哪个不是风华正茂?牺牲者年轻的妻子在追悼会上哭得死去活来,就是铁石心肠也不忍目睹这种场面。
我曾在一篇短文中写道:警察不仅仅是一种职业,而是一种使命。当人们纷纷躲避危险时,唯有警察挺身而出。什么人容易殉职?在如今因工作而牺牲的人恐怕太少了,而警察就在此列。这就不难理解警察为什么有些禁忌了。
在社会上,有时会听到一些人骂警察,心里不是滋味,因为他们不了解警察。有时也想,咱做老百姓的,当警察的血也流了,泪也流了,汗也流了,看在那些牺牲的战友的分上,就别再做伤害警察感情的事了。警察啥也不怕,但怕战友的亲人披戴黑纱,还怕群众骂警察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